您当前所在的位置是: 主页 > 星声星语 >
萬里長城今安否
发布日期:2022-01-09 08:25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2000餘年的歷史長河裏,長城目睹過戰火狼煙,聆聽過商隊駝鈴,見證了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,激勵了全體中華兒女浴血抗戰。它像一本厚重的史冊,書寫歷史和今天;也像一位孤獨的老人,需要後人精心呵護

  下著小雨,61歲的尹成武鎖上家門,陪記者來到山西廣武明長城2號段1號樓前。只見敵樓上有幾道深深的裂痕,上部用鐵圈、鋼筋箍著,樓頂已經漏雨,曾用來擋雨的彩鋼板掉落一地。

  “這個敵樓很危險,3年前就上報了,但經費下不來,可能現在顧不上它吧。”説完,尹成武眺望遠方,3號段上2個敵樓已得到搶修,還有2個亟待修繕。

  從1979年至今,尹成武已當了40餘年的長城保護員。“你觀察長城吧,一天比一天瘦,有的墻體頂部已不到10釐米。”

  它像一條巨龍,在茫茫群山間蜿蜒前行,越過山巒,穿過草原,深入荒漠,時隱時現,默默無語。漫長的歲月侵蝕著它的身軀。目前,長城墻體遺存保護較好點段僅佔12.3%,而佔總數51.2%的點段僅存痕跡或徹底消失。

  多地受訪對象表示,現在長城面臨的最大敵人來自大自然——雨雪、風沙、雷電、地震,並受西北氣候暖濕化影響,有進一步惡化的趨勢。

  嘉峪關絲路(長城)文化研究院長城保護研究所所長張斌説,嘉峪關以前的年降雨量是80多毫米,從2017年開始逐漸增多,加上水庫對小氣候的影響,愈加濕潤的氣候不利於土遺址的保存。“2019年,光禿禿的戈壁灘變成綠綠的一片。今年,祁連山雪頂比往年白,説明降雨量在增加。”

  近年來,甘肅省山丹縣境內長城因自然原因倒塌七八處,這讓縣文體廣電和旅遊局副局長張靂感到不安。目前當地仍有近六成長城存在倒塌風險。

  陜西省榆林長城也受到氣候變化影響。榆林市文化和旅遊局副局長任強説,以前當地年降雨量是400毫米,現在上升到600毫米左右。榆林長城約佔陜西省長城的九成,現存基本為明長城,很多戰國秦長城已消失。

  記者在榆林市榆陽區明長城紅石橋鄉段看到,這裡的長城均為土遺址,受雨水常年沖刷,已成為斷斷續續的土坎、土包。在長城一側可以看到幾條雨水衝溝,淺的有三四米,深的達10米。

  榆陽區文旅文廣局文物辦工作人員王軍説,榆陽區有戰國秦長城和明長城遺址一共256公里,其中,168.8公里的明長城,還剩50.6公里,而87.2公里的戰國秦長城,只剩3.4公里。

  嘉峪關以其雄渾氣勢和壯美風景,成為絲路古道上一張閃耀的長城名片。同樣一段城墻從景區內外看卻高度不一。景區內的墻體高3米,是將底部2米沙子清理後用於展示的。而另一側,沙子未清理,墻體僅露出1米左右。城墻邊的壕溝已被沙土填埋,但為了展示,文物部門特意清理出一段,幾米深,用玻璃圍住。

  “據不完全估計,嘉峪關長城在600多年的時間裏,消失了四分之一。”張斌説。

  地震、雷擊對長城的破壞最為致命。甘肅省山丹縣位於祁連山地震帶,2003年發生的地震,導致長城保護員陳興盛巡護的長城段中有5至6段發生倒塌,其中16號烽燧倒塌了三分之一。遼寧省錐子山長城大毛山段6號敵臺,在2012年經過一場大雨,又遭到雷擊後,一半建築已經損毀。

  近日,記者奔赴長城沿線的遼寧、河北、北京、山西、陜西、寧夏、甘肅7省區市,在萬餘公里的行程中,處處聽到來自基層的憂慮。

  “2019年春天,遊鄉口一個敵樓在報修繕方案的時候,坍塌了。”河北省遷西縣文化廣電和旅遊局一位負責人説。

  長城沿線保留下2000余座關堡。這種過去軍隊安營紮寨的地方,是長城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,也是極具特色的民居村落,有的被住建部評為中國傳統村落。

  4年前,村民自豪地在南門外立了一塊介紹堡子的碑:助馬堡是明長城山西段著名的屯兵官堡之一,嘉靖二十四年遷址重建於此,隆慶六年建助馬堡馬市,經萬曆年間擴建、包磚、完善配套,形成現有“日”字形規模,與鎮羌堡、拒墻堡、拒門堡並稱“塞外四堡”,明清時期享有“金得勝、銀助馬”的美譽。2016年被住建部評為中國傳統村落。

  兩年前,南門樓得到修繕,保存下大片精美磚雕。兩根石旗桿矗立在一條街邊,一根已折斷,另一根上還能辨出“顯忠遂良”四個大字。殘存的鐘樓墻體上出現道道裂痕,但磚石堆砌整齊劃一,彰顯著上乘的工藝和品質。這裡有日軍侵華的痕跡,也保留著郭北宸烈士的故居。

  “白麵、大米、豆面、面……”小商販從喇叭傳出的叫賣聲激起村裏土狗一陣狂叫。村中部分水泥路已壞,車輛經過塵土飛揚。路燈由離鄉村民捐贈,臨街的不少老房子鎖著門,不時能看到“墻體危險,注意安全”的提示牌。村裏沒有學校,幾乎看不到嬉戲的孩子和年輕人。

  當繁華落盡,當年戍邊將士、工匠、商人的後代繼續生活在堡內。在古老與現代的對視中,年輕人走出村莊追求更好的生活,老人們在堡內守望這個並不富庶的家園。目前只有約三分之一人口常住助馬堡。

  中午飯點,一位大爺從街上一個接水點一桶一桶往家提水。下午1點後村裏將不再供水。在不少鄉村早無用武之地的水桶水缸,在助馬堡卻是家庭必備。

  69歲的解根喜是村裏的放水員。他每天要把澄沙水從井裏往蓄水池抽3次,才能在11點至13點間集中放一次,每月有500元工資。離水源較遠的農家,夏天有時候一連幾天沒水。

  雖然從小就離開家鄉,在大同市工作的邊玉卻為助馬堡的水操碎了心。經過多次打報告溝通,一口新井正在打造中。“盼望建一座水塔,這樣能實現24小時供水。”

  邊玉的祖上是從山東來戍邊的,到他這輩已是第12代。如今,不少族人已離開助馬堡,他的老母親還在堡內生活。

  “只要條件好起來,堡子就不會空。”邊玉樂觀地説,助馬堡空氣好,能養雞種菜,他計劃退休後夏天回來住,已有兩戶在外居住的村民回鄉翻修老房子。

  從東門走出助馬堡,危險的堡門已得到搶修。今年正月,東門上方掉下幾塊磚差一點砸到行人。

  回首望,這座滄桑的古堡和一座座上鎖的老宅院是否也能幸運地得到修繕?等來歸鄉人?

  作為文保單位,除本體不能隨意拆建外,長城關堡還劃定了保護範圍和建設控制地帶。在其中搞房屋翻建、水電暖等工程建設需要做規劃並審批,這部分資金成為問題。

  孤山堡是陜西府谷縣的一座明代關堡。歲月長河裏,這裡曾孕育出不少忠臣名將,至今仍流傳著佘賽花與楊繼業的愛情故事。

  “甲士解鞍休戰馬,農兒持券買耕牛。”明代三邊總制楊一清巡視孤山堡後,曾賦詩寫下軍民生活的景象。幾百年後的今天,長城與民生卻發生了碰撞。

  67歲的張憨看護孤山堡已有40年。他住在關堡1000多米外的新村,雖然和堡內居民同屬一個村,卻過著不同的生活:他家用上了暖氣和沖水廁所,水不會斷,房子壞了可以翻修。但堡內村民依舊用旱廁,燒煤取暖,時常斷水,並面臨“房子塌了也不能建”的窘境。

  “自從堡子成為省保,150米的建控地帶內一切建設行為都要經過審批。”張憨説,在這種情況下,冬天水管凍住沒有水後,只能買水;老百姓用不上暖氣,只能燒煤。最關鍵的是,自2017年至今,村裏再沒有修過房子。

  借助無人機,從空中俯瞰,長城一側良田萬頃,另一側戈壁荒灘。越是靠近甘肅省山丹縣硤口村,長城受人為影響越大。城墻上多個“窟窿”是20世紀60年代村民把城墻當院墻使時挖開的“門洞”,方便出入和放牧。

  36歲的方偉在長城腳下長大。9年前,他志願成為長城保護員,巡護硤口村範圍內的長城。兩年前,他成為村黨支部書記。這促成了一件他一直想幹而沒有幹成的事情——讓農家宅院從長城上剝離。

  通過召開村民代表大會和反覆做工作,村民們的文物保護意識逐漸增強。同時方偉向縣裏申請的農村特色風貌改造項目通過,每戶獲得一萬元補助進行房屋改造。截至2019年年底,75戶宅院全部從城墻上分離,移到20米開外。

  硤口村常住人口僅62人,平均年齡在60歲左右。全村有12萬餘畝的夏季草場,養殖小區也已建好。

  方偉還在長城兩側種植了1.16萬畝的杏林,既是防風林,也是經濟林,他相信,“樹活了,長城就活了。”

  打開抖音賬號“守長城的老張”,“為什麼説萬里長城永不倒?”“長城垛口為啥是斜的?”“最窄的長城什麼樣?”“敵樓內部生活設施”“你知道長城門窗是咋設計的嗎?”“墓向東南,遙望故鄉”……豐富的知識、幽默的話語,為他贏得了36.3萬粉絲。

  有網友誇他是半部長城史、無價之寶,有人留言要跟他一起去守長城,還有網友心疼他清理雜柴辛苦,特意送去72副手套。

  今年66歲的張鶴珊守護河北城子峪長城已有43年。其間,他出版了圖書《長城民間傳説》,被評為國家優秀文物保護員,成為跟長城密切相關的省級民俗類非遺“逛樓”的傳承人,接待過36個國家和地區的到訪遊客。

  9月6日,雨。張鶴珊罕見地沒有去巡查長城,而是在家讀《中國皇帝全傳》,屋裏還擱著《中國皇后全傳》《中國宰相全傳》等。“長城修建離不開他們,我得充電呢。”

  張鶴珊與長城的緣分悠久。16世紀,名將戚繼光重修拱衛京師的薊鎮長城,工程浩大,特意從浙江、山東、福建等地調來精兵強將。張鶴珊的老祖宗就是其中之一。他們在異鄉定居,成為長城後裔,到張鶴珊已是第16代。

  小時候,張鶴珊最盼清明節的“逛樓”活動,人山人海,每到一座敵樓,大人們就會給小孩炒桃仁、炒黑豆等好吃的。這裡的敵樓按姓氏命名,有“張家樓”“王家樓”等。孩子們在裏面“藏貓貓”“抓特務”,玩得不亦樂乎。

  張鶴珊從23歲起開始義務守護長城。那時候有村民到長城上挖藥材、翻蝎子、放羊,把長城破壞得千瘡百孔。他就前去制止,村民們罵他多管閒事,還聯合起來給他下套、威脅他。

  “我保護長城就是要把人為破壞降到最低。那時我在村裏最沒人緣。”直到2003年,秦皇島市在全國率先成立長城保護員隊伍,張鶴珊成為全國首批長城保護員,終於有了正式身份。

  “希望長城保護員納入公益性崗位管理,執行最低工資標準,這樣可以維持生活,有了隊伍就可以將文化延續下去。”張鶴珊説。

  2006年,國務院頒布《長城保護條例》,明確提出建設長城保護員制度。15年來,這支6000余人的隊伍成為長城保護最前線的生力軍。

  國家文物局副局長宋新潮説,從近年來的實施情況看,長城保護員履職盡責的情況較好,充分發揮了其作為保護前哨的重要作用,有效避免了長城大規模消失的狀況。

  國家文物局2016年制定的《長城保護員管理辦法》明確規定,長城保護員的補助“參考當地最低工資標準,由當地政府財政承擔”,但記者走訪發現,真正能達到當地最低工資標準的僅北京、秦皇島市的個別地區。其他大部分地區的補助都在每月500元以下,較低的每月僅100多元,還有個別地區發放衣服、手電筒等代替補助。

  隨著時代發展,為了更好地看護好長城,有的地區派正式文保員到茫茫戈壁,有的通過購買服務巡護長城,有的則使用無人機巡查。

  蔚藍色蒼穹下,曠野寂靜無聲,斷壁殘垣的漢長城訴説著絲路古道的歷史滄桑。58歲的張建軍和55歲的陳萬英夫婦守護著一座黃土夯築的古城遺址和一段長約2公里的長城。這裡距離甘肅敦煌市90公里,這座古城遺址是漢代儲備糧秣的倉庫,是世界文化遺産玉門關遺址的重要組成部分。

  從2012年的一方窯洞、一張床、一口井到現在的新房、監控設備、擴音設備、通電、通網、通自來水,張建軍感到很滿足:“待在這裡要學會享受孤獨。”

  陜西府谷縣從去年開始購買府谷縣長城保護工作站的巡查服務。67歲的劉東厚是負責人,他手下有13名巡查隊員,平均年齡三十七八歲,每人每月2000元。他們沒有節假日和週末,編成2個巡查隊,4天走完一條線的全段。路上餓了就拿速食麵、玉米充饑,只有到了鄉鎮才能吃上碗麵。

  “住在荒坡上,工作辛苦枯燥,去年走了4個。”劉東厚説,他現在聽説誰家有待業青年,就一家一家到府找。

  秦皇島市三道關石砌長城如遊龍巨蟒從崖頂逶迤而下,直插谷底,又依山背奔騰而上,形成“長城倒挂”的勝景。這樣近75度的坡度,給巡護出了難題。

  就在記者眺望間,一架無人機騰空而起,片刻後便傳回清晰的影像。34歲的長城保護員張鵬説,無人機巡查長城既無死角又節省時間,將相關資訊輸入數據庫後,還能清楚看到長城的變化。

  有一次,他發現有人非法盜挖長城文物,便一邊向上級報告情況,一邊運用定位軟體呼叫其他保護員前來增援,只用幾分鐘便將盜挖者現場控制。

  因為用科技手段巡護長城,張鵬被稱作“長城保護員2.0版”。“我特別珍惜、看重這個身份。”他説。

  甘肅省山丹縣新河驛段長城與公路並行。記者沿著河西走廊驅車行進,只見長城矗立在戈壁灘上,墻體方正整齊,與群山、戈壁相互融合,景象蔚為壯觀。這段長城全長17公里,2017年修復約4公里,有圍欄圍護,防止羊群和遊客隨意攀爬,向外延伸的保護範圍則用界樁明確標示。

  除架設保護圍欄、安裝保護界碑、劃定保護範圍外,各地還結合自身特點,採取有效措施保護長城。

  嘉峪關從傳統保護髮展到科技保護。他們配備了巡邏車、無人機,每月把長城沿線拍一遍,巡檢整體情況和周圍環境變化。嘉峪關市還在關城古建築上安裝風速儀、傾斜儀,並在墻體內置裂縫儀、沉降儀等,將每年的監測報告上報國家文物局,並針對隱患,進行人為干預。

  山海關變被動保護為主動日常維護。每年投入100余萬元,文物部門在春、秋兩季進行病害排查,避免小病成大病,造成大面積坍塌。

  陜西榆林市政府協調解決歷史遺留問題,將現代墳墓逐步遷出長城本體及保護範圍。例如,近兩年榆陽區政府出資591萬元,從牛家梁林場明長城走馬梁1段、2段,遷移了361座現代墳。

  記者從國家文物局採訪了解到,《長城保護條例》實施以來,中央財政安排長城文物保護專項資金累計超25億元。“十三五”期間,國家文物局共批復長城保護項目156項。

  國家文物局副局長宋新潮説,修完以後像沒修一樣,要“素顏”,這是化粧的最高水準,也是修繕的最高水準。就是説,修完以後要保留它的歷史滄桑感,讓它和原本的自然環境融為一體,同時不讓病害再發展。

  “要做到這一點,得有足夠的人和錢,而且開方子的不是江湖郎中。我們現在能動手的專家極少。”宋新潮説。

  對此,65歲的箭扣長城修繕工程技術總負責人程永茂持相同看法。他從事長城修繕已有16年,現在手下有20余名好瓦工,大都50余歲,眼瞧著隊伍變老,卻毫無辦法。“工作又苦又累,現在學瓦工、木工手藝的特別少。”

  由於長城大多建在高山上,登山是工人們面臨的第一個挑戰。程永茂的隊伍爬上長城最快也要1小時20分鐘,早晨帶上饅頭、包子、熱水上山,午飯就在長城上湊合一頓。在具體施工中,長城磚每塊重達22斤—25斤,需要用雙手來砌,並且長城墻體大多不在水準面上,砌築時得找靈感,靠眼睛觀察。

  “老工人如果1分鐘能砌一塊磚,新來的可能10分鐘也砌不了一塊。有基本功的瓦工也需要適應,最起碼得鍛鍊2個月。”程永茂説。

  2016年,遼寧省錐子山長城小河口段修繕引發輿論高度關注後,“破壞性修繕”長城的現象已得到遏制,但“不敢修、怕修壞”的“畏修”心態也日益凸顯。

  相關人士告訴記者,現在國家文物局批復長城修繕非常慎重。一次批復修繕4個敵樓加4段城墻算是多的,而一般搶修就批復一個敵樓外加幾十米的墻體。

  山西明長城寧魯堡至八台子段附近,有一座殘缺嚴重的哥特式建築風格的天主教堂。東西方文化交相輝映,使其成為一道獨特的文化勝景。遊客戈振國特意讓記者幫他拍照留念。

  這個70歲的老人獨自騎車從內蒙古來到山西,已經看了3天長城。“現在退休了,就想遊遍祖國的山山水水。長城堅固、強大,古人真了不起。”

  近年來,長城旅遊方興未艾。嘉峪關市文化和旅遊局副局長李進賢説,隨著“絲路遊”火爆,近10年來,嘉峪關遊客接待量和旅遊收入平均增幅都在22%以上。

  坐飛機抵達甘肅蘭州後,湖北高校大學生馬向怡和閨蜜轉乘動車,開啟一路向西的旅行。馬向怡喜歡看有關絲綢之路的書籍和紀錄片,現在踏上絲路古道,就想親眼看看雄偉的嘉峪關,感受中華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。

  旅遊業的發展帶動了“長城人家”脫貧致富。遼寧省葫蘆島市綏中縣西溝村就是一個典型。這個因修建長城而誕生的村落,位於冀遼交界的錐子山長城大毛山段腳下,常住人口約500人,已入選中國傳統村落名錄。

  2007年,村民葉德岐開了第一家農家樂。每到節假日,家門口就變成了擁擠的停車場,一年能賺十五六萬元。十餘年來,在葉德岐的帶動下,村裏先後建起近20家農家樂,一年四季遊客不斷。

  各種本地經濟也跟著“活”起來,脫貧戶還借此吃上了“旅遊飯”。靠賣“駱家小燒”一年增收十余萬元,村民老駱搬出了老房子;脫貧戶王殿山家的荊條蜜總是賣斷貨,一年穩定增收一萬多元;打工多年的葉德武夫婦回村開了家超市,靠賣土特産一年收入七八萬元。過去村裏的笨雞蛋要翻過山嶺拿到河北去叫賣,現在不出村12元一斤都不夠賣。

  記者發現,在遼寧省錐子山長城大毛山段多個敵樓內,墻體遭遊客塗鴉,飯盒堆放成堆。長城沿線還有遊客扔下的礦泉水瓶、食品包裝袋等垃圾。

  作為長城保護員,葉德岐每次巡護都要清理遊客的塗鴉,粉筆寫的能用抹布擦掉,但刻上去的字跡,卻無法清理。

  時至今日,偷長城磚的現象仍未杜絕。葉德岐説,偷磚人專挑人少時拿,由於磚沉,一般就往包裏塞一塊。“有遊客偷磚被我看見了,説給我500塊錢讓他把磚拿走,被我拒絕了。”

  山西大同月華池是長城上有名的袖珍小堡。一個女遊客站在一截斷墻頂部,旁若無人般吹著嗩吶,幾個遊客也往上爬去。而在月華池的腳下,不僅豎著圍欄、文保碑、“保護長城,請勿攀爬”的警示牌,還有專門供遊客觀光的塔臺。

  在陜西榆林,記者遇到31歲的柳誠志。他從去年5月開始,從山海關老龍頭出發,獨自有記錄地徒步長城,一邊撿拾垃圾,一邊通過自媒體平臺宣傳長城。

  “一路走過來,刻字、亂扔垃圾是人們對長城的最大傷害。大家對長城的保護意識整體很弱,對它的了解和關懷很少。”柳誠志説,應該積極推動以長城、黃河、大運河等為代表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進校園、鄉村、社區。

  20世紀初,美國探險家威廉蓋洛全線考察、拍攝長城。近一個世紀後,英國人威廉林賽重攝了當年長城探險者拍攝過的地方,講述它的百年變遷。

  甘肅省山丹縣新河段明長城,一方碑刻記載了一段佳話。1998年,日本亞細亞文化國際交流會會長棚橋篁峰來山丹考察長城,熱愛之情油然而生。次年,以他為首的一個約60人的日本老年團帶著募捐款,主動參與到長城修復中。

  中國本土保護長城的志願者更是不計其數。有人發現破壞長城的行為主動舉報,有人現場監督長城附近施工,有人為全縣長城著書立説,還有人自掏腰包為長城保護鼓與呼。

  56歲的袁建琴退休後,成為大同市長城文化旅遊協會會長。她帶領80余名會員撰寫公眾號推文宣傳長城,發展羊倌保護長城。天剛亮,她就開上自家車,帶上無人機和運動相機出發了,晚上經常整理資料到深夜。

  在巡查長城中,袁建琴發現羊蹄子對長城破壞很大,一些攝影人為拍張好照片,甚至故意把羊群往長城上趕。她靈機一動,希望説服羊倌,化“敵”為友。通過耐心講解及送粽子、衣服、紅袖章等“暖心”活動,現在46個羊倌成為長城保護志願者。

  記者跟隨她前往山西大同寧魯堡段考察長城,接近目的地時因前方施工無法通行。聽説我們是來看長城的,工人們七嘴八舌地提起寧魯堡的羊倌張根如,“老張常説,誰破壞長城,他就跟誰拼命。”

  “長城是有生命的。什麼時候沒人再破壞它,我的目標就實現了。”袁建琴説,雖然現在人為破壞長城的行為少多了,但遠沒杜絕。

  為給這一世界奇跡長久留檔,天津大學建築學院正在建立長城全線的圖像與三維數據庫。從2018年至今,他們已為5500公里的明長城墻體留下數字化檔案,預計年底將完成明長城的拍攝。目前,他們已啟動拍攝漢、宋、北魏、東魏長城。

  “我們這樣的拍攝就是超低空的遙感考古。當飛機在幾米到50米左右範圍內,每塊磚都能拍見,具有考古意義。”天津大學建築學院研究員李哲説。

  近4年的拍攝過程中,他們摔壞十幾架無人機,即使是零下20攝氏度的天氣,仍然在長城上一坐就是兩個小時。

  然而,一個個新發現讓他們覺得再苦再累也值得。李哲告訴記者,他們在河北秦皇島地區發現了突門,這是春秋時墨子記述的一種重要暗門類型,現在已非常罕見,體現了珍貴性和軍事智慧的傳承。此外,他們還了解了積薪堆在明長城上的間距、數量、類型等,搞清了在沒有手機的時代,古人如何傳遞信號。

  “我們對長城的現有認知存在扁平化、同質化的局限。僅色彩而言,新發現打破了‘長城灰’的固有觀念,我們被具有景觀藝術魅力的長城深深震撼。對它每類要素、設施、特徵的全線採集與統計,都充分感受到祖先的偉大。”李哲説。

  在航拍中,李哲也發現長城的很多傷痕。他們正在做的數字化工作,將為長城建立數字檔案、監測病害發展、闡釋古人智慧,使長城價值得以延續。

  未來,騰訊將與天津大學合作,把長城的全真三維影像通過手機或電腦展示給用戶。近5年來,騰訊已累計捐款3500萬元用於箭扣、喜峰口長城的修繕和提升公眾對長城的認知。

  “希望通過數字技術和産品,讓公眾看到長城不為人知的側面。”騰訊基金會高級項目經理馬堯説。

  (記者:王飛、王學濤、楊一苗、高博、何問、郎兵兵、丁非白、趙倩、方問禹)

Power by DedeCms